「以前常聽一個在大財團工作的朋友說,到彰化西濱買一塊地,日後彰濱工業區開發,土地會翻好幾倍。他真的弄了錢去買塊地,漲潮時那塊地會淹掉,退潮時才看得到,想不到賺了很多錢,然後去忠孝東路買房子。好荒謬,我不知道台灣房地產怎麼會炒成這個樣子?」

這個荒謬的真人實事被林正盛寫成了小說,又拍成了第六部電影《魯賓遜漂流記》,入圍坎城影展「一種注目」單元最佳影片,戴立忍飾演的男主角Robinson賣房子卻不買房子,天天住高檔飯店,等著每天返回客房時房務人員幫他洗掉昨天的生活痕跡。他很有錢,能買卻又不買台灣的房子,也不想陪母親回上海定居,反而煞有介事地想在網站上買個小島。


許多年後,當年劇組向新聯陽實業借來拍片的接待中心,如今己經蓋成住著李遠哲、李焜耀等名人的大直豪宅「輕井澤」,而那個可以看見淡水河口的小坪頂爛尾樓也被重新包裝賣掉了,只是Robinson最後是否買下小島成了沒有被交代的謎。

透視房地產虛幻 電影裡反射人生境遇

林正盛在他和第二任妻子韓淑華為自閉症青年設置的多寶藝術學堂慢慢解說那個謎時,陽光灑在窗外他種植的那株大香蕉樹上,蒸騰出幾絲蕉葉的清香。「那個小島代表一種虛幻與不真實,雖然房地產是最實在的東西,但是在我心裡卻是個破滅的印象。拍片時我四十出頭,人生累積了一堆狗皮倒灶的事,心裡很『阿雜』。」

林正盛說:「那個角色是我的某種投射,小時候我難得出門,非常嚮往住旅館,每天出門再回來,什麼都是新的,人家整理好的,那是我小時候的夢想。」

林正盛的童年與青少年歲月在台東縣東河鄉泰源村度過。那個他三歲時搬去的房子在台二十三線公路邊坡下方,房子旁的梯田是他祖父林乞食挑石頭堆的,那是他靠燒石灰致富,又因從政而敗盡家產後的最後資產。

「我的祖父在日據時代是信奉馬克思主義的『農民組合』成員,被日本殖民政府通緝後逃往中國大陸,十幾年後才回來。」到延安「朝聖」過,還競選過台東鹿野鄉長的祖父是大中國意識,愛讀歌德、莫泊桑作品的父親卻是受日本教育的中學生,祖父反對他父親受太多「殖民者教育」。林正盛說:「我父親成績非常好,中學畢業後老師幫他找獎學金去日本讀大學,祖父反對,不要他變『日本奴才』。父親覺得他的人生硬生生被切關,一輩子恨祖父。」

負氣離家成麵包師傅 荒唐度過年輕歲月

想不到這樣的宿命也落在林正盛身上,看多了父親的小說、散文與名人傳記,作文寫得很好的林正盛,國中畢業時想考高中,未來想當海明威一樣的文學家,父親不准,怕他一生浮沈,說:「你知不知道海明威是自殺死的?川端康成也是自殺死的?」他妥協,說那麼去考師專,父親竟也反對,原因是「我不要你師專畢業,去做那講白賊騙小孩的工作。」林正盛說:「他要我去考高工,說這樣才有一技之長,我堅持不要,有一晚就偷了他口袋裡的500元,用花布巾把衣物包一包,留下寫著『男兒立志出鄉關,學若無成誓不還,埋骨豈惟墳墓地,人間到處有青山』的字條後離家出走。」


林正盛搭公路局到台東,再直奔高雄轉搭普通火車北上,抵達繁華台北時已是黃昏時光。

來到台北後,大約過了一個多月的流浪生活,每晚都睡火車站,就在快要山窮水盡時,才在迪化街永樂市場旁的十字軒糕餅店,看到玻璃櫥窗上一張紅紙寫著「徵學徒(包吃住)」,林正盛不知做麵包是怎麼一回事就當起麵包學徒,展開他十一年之久的麵包師傅人生。

許多年後讓他拿下柏林影展最佳導演殊榮的《愛你愛我》與後來的《世界第一》,說的都是麵包師傅的故事,其中許多還是他自己的。然而當麵包師傅的某段時光是林正盛最墮落的歲月,他說:「動不動就要看人家不順眼,跟人家打架,自以為是行俠仗義。」同時,那也是內心最滄桑的時光:「我憧憬的文學離我越來越遠,讀點書,聽個西洋音樂,都會被其他師傅用『假高尚』調侃。」

退伍後工作有一搭沒一搭,那種寂寞與苦悶的帳林正盛都算在父親不讓他讀高中上,林正盛覷起眼說:「不論我怎麼愛讀書,就只能過麵包師傅層級的生活,於是沒錢就騙他的錢花,想說這也只是『剛好而已』」。有了錢,他不是泡馬殺雞理容院就是泡電影院,還因為騙父親的錢被父親親手送進派出所。

磨九年拍第一部片 因電影和父親和解

一九八五年某日,林正盛去統帥戲院看電影時,發現一張註明學歷不拘的電影編導班招生海報,他眼睛一亮。他寫了劇本去報名,錄取通知寄到家裡,父親卻沒有告訴他。林正盛回憶說:「父親說我已經那麼壞了,到『亂搞男女關係』的娛樂界只是越學越壞而已!」幸好最後編導班的課他沒有錯過,那是苦悶的出口,他發現「原來拍電影就像寫小說,可以表達情感,可以說出你想說的話」,讓他可以實現當年被父親阻斷的文學家之夢。


那時,他搬進了新店北宜路巷子裡一間「船艙一樣的房子」,連水電費每個月只要負擔1,000元左右。八個月後,林正盛與一巷之隔的前妻柯淑卿結婚,婚後兩人一起熬了許多年,包括上梨山買地經營果園,還寫了很多劇本,但直到編導班畢業九年後才拍了第一部電影《春花夢露》,然而父親沒有等到他在電影圈揚名立萬的那個時候。

父子對立一輩子,最後也因為電影而和解。林正盛在看了小津安二郎的《東京物語》後,才懂了父親的寂寞和自己的自私。他買了許多小津安二郎、溝口健二的片子給父親看,看完後父親會到他新店住處換一批影帶和書籍。那是父親生命的最後時光,林正盛回憶:「有日吃過午飯,父子坐在天井庭院聊天,他突然感嘆地說,想不到電影會救我兒子一條命,讓他活得像個人!」

父親六十八歲那年在鶯歌被機車撞死,被葬回了林正盛出生的台東鹿野。1990年起林正盛先拍紀錄片,四年後他回出生地鹿野附近的關山、池上拍了第一部電影《春花夢露》,在東京影展和坎城影展都獲獎,從此,得獎成了家常便飯,包括三年後讓劉若英得到東京影展最佳女主角獎,又拿下坎城影展金棕櫚獎等多個獎項的《美麗在唱歌》、柏林影展最佳導演和最佳新人演員的《愛你愛我》等。

迷戀漂泊的自在 停駐淡水為關懷自閉症者

這麼長的時光裡,台灣房地產市場歷經了最大一波漲幅,林正盛有些朋友把錢投入房市,想說賺點資本再回頭成就自己的夢想、理想。但是「錢太好賺,一開心,就不回來拍電影了!」他呢?「前妻堅持要買房子,可是我心裡始終覺得那是空的, 有房子要幹嘛?不就是個住的地方嗎?」房子,柯淑卿還是買了,是在深坑翠谷山莊。「前後買了兩間,其中一間是有庭院的,買了之後我才慢慢體認那是一種安全感,也是一種生命的累積。」


但是2002年兩人結束十六年婚姻關係,林正盛搬走了二十箱書,再次過起了漫長的房客生涯。那些年他住過萬芳社區、竹子湖與天母,雖然名揚國際了,依然過著經濟不寬裕的日子,但那是他喜歡的人生節奏,而且他「迷戀那種東西收一收就搬家的自在」,他在這樣的節奏裡遇見了為自閉症兒童美術教育奉獻心力的韓淑華,兩人相愛、結婚,開始為那些自閉症的孩子尋找出口。

「這輩子我從來沒有想說要成為一個努力賺錢的人,但這兩年我非常認真。」他必須為多寶藝術學堂籌募足夠的經費,況且兩夫妻想的是為他們成立生活園區,讓這些不懂得與一般人溝通的自閉症者安心終老。對他來說,不拍片就沒有收入,下部戲要拍他十六歲逃離台東以前的故事,他要向賜予所有,又硬生生阻斷所有的父親致敬,並憑弔自己孤獨又叛逆的年輕歲月。

如今,林正盛和韓淑華住在淡水自強路上的「國家藝術庭園」社區,就在北藝大校門口附近,戶數不多,管理不錯,是地主保留戶,規畫時就是樓中樓格局,樓下是韓淑華的美術教室,樓上是住家,有間書房可以眺望淡水河,那是林正盛寫劇本的地方。


「某一次樓上魚缸破了,水從天花板流下來,拆了天花板後,我就一直讓鋼筋裸露著。」童年在故鄉的馬武窟溪,長大拍片後在南橫新武溪,林正盛喜歡拉著夥伴一起裸泳,他一生不喜歡被牽絆,唯一牽絆他,又時時給他力量的卻是沒有任何記憶的母親。「媽媽是裁縫師,經年累月憋尿憋出了尿毒症,不能吃鹹,好苦。拖了幾年,某天她決定選擇死亡,刻意煮了鹹水鴨吃,就走了。」

童年的林正盛總是靠著把玩媽媽留下那些色彩繽紛的鈕扣想念她,出社會後每每遇到挫折,他就仰望天,跟媽媽說話。他一輩在親情的愛恨糾纏裡泅泳,盼望著《魯賓遜漂流記》裡一樣的小島讓他上岸,現在才隱約覺得,媽媽就是那座島。

 

漂泊電影世界的魯賓遜

2018年發表於好房網雜誌第5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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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gevwalker

記憶裡那片藍色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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